紫金山、秦淮河、玄武湖，都是南京最具代表性的自然与文化地标。历史上，曾有一条古老河流将它们串联成线。这就是六朝时期护卫建康城的东部屏障——青溪。它发源于紫金山，向南汇入秦淮河，另有一源北通后湖（玄武湖）。如今，这条河道已湮灭于时间深处，但通过诸多考古、文史专家的系列研究，并依托历史遗存、史料、考古成果与合理推演，一条以青溪古迹为主题的“读城”线路，正变得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生动。

几经变迁 青溪故道锁定长白街沿线

青溪发源于紫金山，原本是一条自然河流。东吴建都南京后，孙权“诏凿东渠，名青溪，通城北堑潮沟”。古人有“四神”之说，东方属龙，其色尚青，因此东渠又被称作青溪，并与运渎、潮沟共同构成六朝时期建业（建康）都城的外围城濠。这条河流自此开始了自然与人工的双重塑形。

正如文史专家王宏所说：“一条河流，不论是自然河流还是人工河道，在千余年的历史进程中，或许会有改道、淤塞等现象发生，但消失、变化的是河道里的水，曾经存在过的河道都会留下痕迹。”依据长白街沿线城市考古工作中揭露的古河道遗迹，可以复原出六朝青溪下游经由，其自竺桥处西南流，在逸仙小学一带基本呈东北往西南流向，在钟岚里处南折流入李公祠北部，经荷花池东后，再向东南流去，形成一曲，然后南下经城佐营、原白下区国税局，流至今秦淮中河（白下路、建邺路一线南侧），再东流至淮清桥入秦淮。

“复原六朝时期的青溪河道，有赖于六朝城市考古的成果。”文史专家殷春华认为，参考六朝建康宫城（台城）、都城的布局方位，青溪故道应位于今六朝博物馆至长发大厦一线（六朝宫城东垣）以东，基本否定了位于此线西侧的“大阳沟”旧说。考古揭露的都城东垣及城濠遗迹尤其值得重视，比如李公祠一带勘探出的河道长度达100米，河道南部向东南弯折，北部向东北延伸，呈现出自然河流蜿蜒曲折的形态。在荷花池区域还发现南朝时期砖墙遗迹，距勘探河道最西界不足10米。

据介绍，探寻青溪故道的难点，在于后世城建格局及运河水系的变迁。杨吴、南唐时期再造金陵城，新建的都城墙垣将青溪一分为二，青溪上游被引入杨吴东城濠（都城东濠），城内的青溪故道则发生大规模西移，借以补充护龙河东段（南唐宫城东濠）水源。以护龙河为中心，连通两侧“运渎”“青溪”故道，建构起一条东西向的城内水运干渠，即今秦淮中河的前身。随着青溪的碎片化和重组化，后世的“青溪”观也趋向多元：或将连接玄武湖与杨吴城濠北段的珍珠河认作青溪，或将杨吴城濠东段视作青溪，或将“大阳沟”视作青溪，或指内桥至淮清桥河段为青溪。依据考古实证，将青溪故道确定在今长白街一线，对于破解南京千年“青溪之谜”意义重大。

纵贯南北 河桥相生铸就千年盛景

青溪河身蜿蜒曲折，东晋谢混曾发出“青溪中曲，复何穷尽”的感叹。经由历史地理、考古与文学的交织印证，这条看似消失的古老河流，又在城市层叠的肌理中断续穿行。唐代《建康实录》以青溪沿线七座河桥为纲，记录青溪经由，串联相关史实。除东侧钟山西麓、古燕雀湖水源外，青溪还有北源连通玄武湖，南下与潮沟相汇。其自北而南存在“乐游苑东门桥”“尹桥（潮沟大巷与青溪交汇处）”“鸡鸣桥”“募士桥（桥南侧为潮沟）”等桥。殷春华指出，六朝都城北垣及北堑潮沟，可以大致定位在今荷包套一线，“募士桥”的位置可以据此确定，在此以南的青溪河身，正式担负起都城东濠的使命，而南京市第三中学（原第六中学）工地揭露的都城南墙遗迹，则是“青溪”发挥东濠作用的尾声。昔日六朝都城东侧，即分布有“菰首桥（一名走马桥，桥东燕雀湖）”“青溪中桥”两座河桥。鉴于青溪末段河道保存良好，“青溪大桥”历代皆以今淮清桥当之。

“江家宅畔成花圃，东府门前作菜园。”淮清桥西侧，先后有南朝江总宅、北宋段约宅“割青亭”、明代青溪诗社雅集之所“青溪阁”等遗迹。其中“割青亭”因王安石诗句“割我钟山一半青”而得名。淮清桥东侧便是“东府城”所在地，为东晋、南朝时期的宰相府治。东府城位于青溪大桥东，原为东晋简文帝潜邸，后来刘裕任扬州刺史、入居东府辅政，自此南朝宰相府便常设于此。据文史专家邵磊介绍，这里曾发掘出东府城迁址前的重要遗存。1998年，在南京东八府塘西井巷、原金陵职业大学（今金陵科技学院）附近，出土一批南朝梁代“公式女钱”钱范，伴出铜炼渣、铜钱、大量六朝“官市”青瓷器，以及具有晋末南朝特色的兽面、莲瓣纹瓦当，表明此地六朝时期曾存在成组高规格官式建筑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长白街沿线还留有郑和居住长达33年的宅邸遗迹。洪熙年间，下西洋事业暂歇，时任南京守备的郑和营建府邸，以原姓称“马府”。其宅邸中心位于今马府街一带。马府遗址部分区域在清代曾为新安会馆。1984年，史学界对马府街开展调查，在马府街西段与沙塘湾交汇处一处茶炉店水缸旁，发现埋于土中的新安会馆界碑。不久，今郑和公园内出土一批明代青花瓷片，其中一件青花碗底有墨书“马”字落款，进一步印证了文献中郑和府邸位于长白街沿线的兴衰记载。

古今辉映 一条古河融入城市日常

今日，昔日青溪九曲盛景已不复可见，但伫立青溪故道之畔，仍能感受到自然馈赠予人文积淀在此交融。历史时期青溪末段保存较好、定位清晰，成为城市景观富集区、河房画舫汇聚之地、文人雅士流连之所，与杨吴城濠东段、“十里秦淮”共同构成游览城市风光的黄金水道。六朝时期，高门望族、文人雅士多聚居于此，诗酒唱和；绍兴和议后，移建放生池于青溪之曲，营造青溪园及建康府属园圃；及至明代，文人仍以“青溪诗社”为旗帜，赓续六朝文脉，极大地推动了金陵城市文化品格的确立与丰富。

据介绍，南宋建康知府马光祖组织整治青溪后，游人云集青溪园，“泛舟其间，自早至暮，乐而忘归”。《景定建康志》中所存《青溪图》，以蜿蜒水道、水中洲渚、亭台楼阁、花木山石构成完整优美的空间格局。据推测，青溪园北界为白下路，南侧河道对应今致和街由西北流向东南的水系，西侧道路位于今太平南路偏东一带。

淮清桥与上水关之间设有吴敬梓纪念馆，小院绿树环绕、闹中取静，清幽典雅。这里也是世情小说《儒林外史》重要的故事发生地与灵感来源地。此地曾建有“青溪小姑”祠，青溪小姑被称作“六朝佳丽”第一人，最初以青溪水神的身份为人所奉祀。而青溪与秦淮河交汇处的桃叶渡，也因东晋王献之《桃叶歌》的典故，成为一处经典文化地标。

“料应当日皆无恙，苕霅潇湘不足言。”宋代文人笔下的青溪，以九曲蜿蜒之盛景揽尽江南水色风华，连潇湘烟雨的空灵诗意，也难敌这一脉灵秀与厚重。青溪也因此成为历代画家反复描绘的对象。明代画家文伯仁将青溪列入“金陵十八景”，后朱之蕃、陆寿柏《金陵图咏》又以“青溪游舫”将其列入“金陵四十景”；至清代，“青溪九曲”更被绘入“金陵四十八景”。

如今的青溪，已不再是水运枢纽，也非世家大族聚居胜地，却以最质朴的姿态融入城市日常。有人在浮光掠影中遥想昔日风华，有人循着古迹漫步其间，感受一脉流水自山野流淌至闹市的千年回响。